文坛公案 (温源宁·林语堂·吴宓·钱锺书)
作者:谨慎乐观 发表时间: 2004/04/08 13:49
灵感
★ 缘起
1998年5月14日,北京《人民日报》和上海《文汇报》同时刊出著名作家、学者钱锺书夫人杨绛的文章《吴宓先生与钱锺书》,后来该文又先后在5月26日天津今晚报》、 6月号北京《读书》月刊、7月号长沙《书屋》双月刊发表,并被许多报刊所转载转摘。
杨绛先生按照自己的理解,在文章中讲述了吴宓与钱锺书的交往,试图澄清她所谓“谣言”与“谎言”,并对“自命‘钱学专家’的某某”进行了痛斥,引起读书界的关注。
然而,杨文刊布不久,在国际互联网络上便出现了反驳文章,作者是被人称作“铁杆儿钱迷”的范旭仑和李洪岩。这两位“钱迷”提出:在史实上,杨文净是想象揣摩之词;在态度上,杨文充满偏见和歪曲,有必要一一给予驳正。由于国际互联网在我国尚不普及,所以,他们的反驳文章大概基本不为读书界所知。但是,到6月 17日,事情发生变化,北京《中华读书报》将他们的文章删改并标题为《杨绛〈吴宓先生与钱锺书〉一文指疑》,作为重头文章予以刊登。由于杨绛素来人气甚浓,以“纪实”满家名世,人们不敢不愿相信这样一位望重名高的大小说家也作伪,一时舆论大哗。
当时,有位笔名叫“云中君”的自由撰稿人,在1998年7月3日南京《服务导报》上开出醒目的双行大题目:“一起级别最高的文坛公案:学者指称杨绛《吴宓先生与钱锺书》堪疑”。接着,7月15日《羊城晚报》、7月16日《文学报》、8月4日《重庆晚报》、8月5日《作家文摘》、8月号《香港作家》等纷纷转载。各式文章不断发出,或谓之是“钱迷”对钱锺书夫人的反叛,或谓之是作者对钱夫人的打击报复,或谓之是无理取闹,或谓之应为尊者讳,或谓之是有胆有识的据实直书。争鸣交锋,很是热闹。
笔者搜罗了全部争鸣文章,又仔细考论了相关的文献资料。这场争论,实质上是围绕着《吴宓日记》中对于钱锺书的记载而展开的。
★ 《吴宓日记》大骂钱锺书
大家都知道,吴宓与钱锺书都是现代史上的文化名人。特别是八九十年代以来,两人均受到读书界的广泛关注,有许多学者做专门研究,出版了一些论著。相应地,两个人的历史交往与情感交流也受到了学者们的关注。但是,由于受史料限制,人们对他两人关系的认识,只能通过《吴宓诗集》等公开出版物来进行,而这些史料,又主要是表明了二人关系“好”的一面。
这种情况到1998年3月发生了改变,人们以往的认识遭遇极大的挑战。这时人们才知道,吴宓并非对钱锺书仅仅有夸奖,而且还曾经对钱锺书有过非常严厉的谩骂。原来,1998年3月,北京三联书店开始陆续出版《吴宓日记》。这部日记对钱锺书的记载并不很多,但有三段,却对钱锺书进行了极不客气的嘲毁。
1937年3月30日:下午,接钱锺书君自牛津来三函,又其所撰文一篇,题曰Mr. Wu Mi & His Poetry,系为温源宁所编辑之英文《天下》月刊而作。乃先寄宓一阅,以免宓责怒,故来函要挟宓以速将全文寄温刊登,勿改一字。如不愿该文公布,则当寄还钱君,留藏百年后质诸世人云云。至该文内容,对宓备致讥诋,极尖酸刻薄之致,而又引经据典,自诩渊博。其前半略同温源宁昔年China Critic一文,谓宓生性浪漫,而中白璧德师人文道德学说之毒,致束缚拘牵,左右不知所可云云。按此言宓最恨……所患者,宓近今力守沉默,而温、钱诸人一再传播其谰言,宓未与之辩解,则世人或将认为宓赞同其所议论,如简又文所云“知我者 源宁也”之诬指之态度,此宓所最痛心者也。
至该文后部,则讥诋宓爱彦之往事,指彦为 super-annuated Coquette,而宓为中年无行之文士,以著其可鄙可笑之情形。不知宓之爱彦,纯由发于至诚而合乎道德之真情,以云浪漫,犹嫌隔靴搔痒。呜呼!宓为爱彦,费尽心力,受尽痛苦,结果名实两伤,不但毫无享受,而至今犹为人讥诋若此。除上帝外,世人孰能知我!彼旧派以纳妾嫖妓为恋爱,新派以斗智占对方便宜为恋爱者,焉能知宓之用心,又焉能信宓之行事哉?又按钱锺书君,功成名就,得意欢乐,而如此对宓,犹复谬托恭敬,自称赞扬宓之优点,使宓尤深痛愤。乃即以原件悉寄温君刊登,又复钱君短函(来函云候复),告以稿已照寄。近今宓沉默自守,与人无争,而犹屡遭针刺鞭挞,几于岩穴之间、斗室之内,亦无宓一线生路者,可哀也已。四至五时,贺麟来上课,宓告以钱所撰文。麟谓钱未为知宓,言之有理云云。宓滋不怿。世中更无一人能慰藉愿慰藉我者也。晚作函致黎宪初,并述钱文事。
1937年4月11日:日昨接温源宁寄回宓三月三十日所寄去之钱锺书撰《论吴宓之诗》一文。附函谓,本月前钱君曾致温君一函,中论宓诗,命刊登《天下》,业已登入。今此文更详,碍难重登,应由钱君负其责也云云。宓即又以原稿并温函,寄回牛津钱君收,以
了此公案云。
1937年6月28日:文学院院长冯友兰来言,拟将来聘钱锺书为外国语文系主任云云。宓窃思王文显退陈福田升,对宓个人尚无大害,惟钱之来,则不啻为胡适派即新月派在清华占取外国语文系,结果宓必遭排斥!此则可痛可忧之甚者。
这是《吴宓日记》中对钱锺书相互关联的三段记载,最详尽,最惊心动魄,也是杨绛先生文章的重点。由于对这三段记载的理解解释不同,争议遂不能不起。而欲对这三节日记作出正解,则不仅须对吴宓和钱锺书,而且还须对另两个人,即温源宁和林语堂,在三十年代的基本情况有个大致了解。
★ 温源宁·林语堂·吴宓·钱锺书
温源宁(1899 -1984),现代知名人文学者,曾任北京大学外国语文系主任、北平师范大学外国语文系主任、清华大学外文系讲师(清华聘请校外名教授任讲师,与专任讲师大异)。他是钱锺书“最敬爱的老师”之一,是三十年代钱锺书交往最为密切的学者。他曾经给钱锺书一班人开英语课,对这个学生格外欣赏,给过钱锺书“超”的最高分。在钱锺书刚刚读大学三年级时,温就主动介绍他到英国伦敦大学东方语文学院去教中国语文。钱锺书将这个消息用航空快信告诉父亲,钱基博于1931年10月31日给儿子回信,告诫他要谦虚,“勿太自喜”,因为“立身正大,待人忠恕”比“声名大、地位高”更加重要。但是,钱锺书当时并没有到伦敦去,不知是事情没有办成,还是钱锺书有意未去。后来钱基博聘请温源宁为光华大学教授。钱锺书的旧诗中,有一首题为“与源宁师夜饮归来,不寐,听雨申旦”,足见二人交情之深。钱锺书也喜爱温氏的文章,认为其格调、修词均饶风趣,曾经多次提及。
林语堂,现代著名作家,一般人都知道。这里只提示两点:一、温源宁曾经在林语堂面前夸奖钱锺书的才学,他读过钱锺书的英语文章,也很佩服,并在英语文章里称道钱锺书;二、当时他主编着一个中文半月刊,名叫《人间世》,钱锺书曾经在这个杂志上发表过文章。
温源宁、林语堂、吴宓、钱锺书,四人中以钱的辈分最低,而学问最好。他们之间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,即英文水平都很高,都擅长用英文写作,富有中西两方的学养─吴宓学识相形见绌。同时,他们又都是文人化的学者,相互间都认识,互有交往。吴宓和三人都是朋友,但性情迥异,不够知己,在日记里常常于三人“嘲毁无顾藉” 。
★ 第一场笔墨官司
1928年5月,英文杂志《中国评论周报》(The China Critic)在上海创办,华名“中国评论周报”六字为蔡元培题署,由1919年清华毕业留美的桂中枢担任主编,编委有林语堂。1933年6月,钱锺书从北京清华大学毕业(此点很重要), 来上海私立光华大学任教;温源宁也南迁来沪。不久,两人也成为《中国评论周报》的编委。林语堂是该刊《小评论》(The Little Critic)专栏编辑, 钱锺书在该栏目发表过一篇讽刺上海人的小评论。钱锺书还发表了两篇学术论文,另有几篇英语书评刊登在潘光旦主持的《书评》专栏里。温源宁则在自己主持的《亲切写真》栏里写了二十多篇富有“春秋笔法”的“当代”中国名人小传。这些小品文气坏了好多人,同时也有人捧腹绝倒。温先生从中挑出十七篇,辑成一本小书,于1935年初在上海别发洋行出版。钱锺书将其翻译作《不够知己》,也有译作《一知半解》的。
温源宁的小册子出版后,钱锺书用中文写了一篇书评,刊登在林语堂主编的《人间世》第29期(1935年6月5日出版)。钱锺书写这篇书评的缘由,据他本人在《吴宓日记序言》中讲,是应林语堂之约, 林欣赏钱锺书把书名“Imperfect Understanding”翻译成“不够知己”的“雅切”。而林语堂约钱锺书而不是约他人来写这篇书评,想必因为钱锺书是写这篇书评的最佳人选。在这篇中文书评中,钱锺书赞美了温氏“那支生龙活虎之笔”,“包含好多顶犀利的文学批评”,指出温源宁的风格、体裁和方法是从英国散文家夏士烈德(W.Hazlitt)《时代精神》一书脱胎换骨来的。
对温源宁的小册子,对钱锺书的书评,本来都没有什么好说的。温源宁出版了一本小书,钱锺书写了一篇更小的书评,如是而已。但是,由于书中十七篇小品里偏偏有一篇是讲吴宓的,问题便来了!这样,我们便不得不只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中写吴宓的一篇上。
这篇吴宓小传 (Mr.Wu mi,A Scholar And A Gentleman),原本登在《中国评论周报》第7卷第4号(1934年1月25日出版),后由林语堂译成中文,刊登于林氏自己主编的《人间世》半月刊第2期的《今人志》专栏。这篇文章很有名,流传颇广,许多讲吴宓的文章都提到它。文章采用开玩笑的语气,若嘲若讽,在嬉笑中维持着公正,明贬暗褒,用心本是善的;如说吴宓“脑袋形似一颗炸弹”,“一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粒炙光的煤球”等等。吴宓却对这篇文章非常生气,耿耿于怀,直到1937年2月28日,还在日记中发泄愤懑: 见《逸经》二十四期有倪某重译温源宁所为英文我之小传,而译其题曰“吴宓:一个学者和绅士”,不曰“君子人”。译笔亦恶劣。尤可恨者,编者简又文乃赘词曰:“使吴
君见之必欣然,谓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源宁也。”呜呼,温源宁一刻薄小人耳!纵多读书,少为正论。况未谙中文,不能读我所作文。而此一篇讥讽嘲笑之文章,竟历久而重译!宓已谢绝尘缘,而攻诋中伤者犹不绝。甚矣,此世之可厌也!
而钱锺书却毫不含糊地说:“被好多人误解的吴宓先生,惟有温先生在此地为他讲比较公平的话。”这大概也就播下了日后吴宓骂钱锺书的种子。不过,温源宁的文章发表之初并没有署名,不够知己的朋友们从文风上推测,认为是出自钱锺书的手笔。数月后,钱锺书春游回到清华,1934年4月6日晚, 吴宓宴请卢前、钱锺书、张荫麟、朱自清等人,大约谈起那篇令吴宓恼火的小传,结果,钱锺书只好出来辩白。可能就在当天晚上,钱锺书作了一首风趣而又装扮出谦逊模样的七言绝句,记载在自己的日记中,不多时公开发表出来:“褚先生莫误司迁,大作家原在那边;文苑儒林公分有,淋沥难得笔如椽。”诗后有个“采本事作注以资索隐”的小注:“或有谓予为雨僧师作英文传者,师知其非,聊引《卢氏杂记》王维语解嘲。”褚先生就是补写司马迁《史记》的褚少孙,钱锺书说他“描叙佳处,风致不减马迁”,而议论却“迂谬直狗曲儒口角”。据说王屿喜欢给人作碑志,人家来送稿费,却误敲了诗人王维的家门,王维对来人说:“大作家在那边!”
这就是本文首先须交待清楚的“第一场笔墨官司”的全部经过。简言之:温源宁出了一本英文小书,里面有一篇讲吴宓的小文章,吴宓看了不买账,骂了作者,而钱锺书、林语堂却认为温源宁的文章写得挺好,对吴宓的评价很公正。林语堂把温的文章译成了中文,钱锺书对温的全书作了评论,而钱的评论偏偏又是林约的稿,发表在林办的杂志上。
又据钱锺书说,他受林语堂邀请作了中文书评之后,温源宁就请他再用英语写篇书评,正是这篇评《不够知己》的英文书评,大大地得罪了吴宓。但是,笔者没有找到这篇英语书评,也就无法予以论列。好在下面要讲述的,是钱锺书的另一篇英文文章。这篇1937年作的评吴宓人品诗品的论文,也曾惹得吴宓大动肝火,并引发了第二场笔墨官司。
★ 第二场笔墨官司
时间稍稍向后移一下,视角稍稍向右移一下,围绕着吴宓的一本书、温源宁主编的一本杂志、钱锺书写的一篇文章,又发生了一件有趣的笔墨官司。事情的基本框架是:吴宓出版了自己的诗集,钱锺书写了内容相同详略不同的两篇文章,其中一篇发表在温源宁主编的一本英文杂志上,而吴宓看到了未发表的一篇,同样不买账,不过火气更旺了。
原来,1935年5月,中华书局出版了吴宓自编的《吴宓诗集》;7月下旬,钱锺书得到中华书局的赠书,并回信致谢。此信现收入《中华书局收藏现代名人手札》,里面说:“奉到惠寄吴雨僧先生诗集,感谢无既。已为《人间世》作文介绍矣。专此复谢,即颂大
安。此上中华书局编译所。”这就说明,钱锺书读到的《吴宓诗集》,不是吴宓本人赠送的,而是得自出版单位中华书局(也可能是受吴宓嘱托),而且当时钱锺书就对该书写了评论。但是,钱锺书的评论我们没有在《人间世》上找到;是写了没得发表,还是发表在别的地方?里面都说了些什么?均不得而知。
紧接着,1935年8月,由孙科资助,一夥知识精英在上海创办了一个英文月刊《天下》(The Tien Hsia Monthly),而主编不是别人,正是温源宁;其中一位主要编委,也不是别人,正是林语堂。林翻译的《浮生六记》,就是首次在该刊发表的。有温林二人在,也就注定了钱锺书必然会与这个杂志发生关系,所以创刊号就刊布了钱研究中国古典戏曲的论文。《大公报》1935年10月2日文艺新闻栏介绍《天下》月刊创刊号, 也曾说:“有温源宁、林语堂、钱锺书等的文章。洋人解释中国文化,往往不得真解,非中国明理的学者自己道出不可,林语堂、钱锺书诸公是可以胜任的。”
一年以后,钱锺书正在英国牛津大学念书,一天又收到温源宁寄来的《吴宓诗集》,温源宁请钱用英语写篇评论。于是,1937年3月7日,钱锺书在牛津恼人园(Norham Gardens)16号,作了一篇书信体的评《吴宓诗集》的书评。 温源宁把它立即编入《天下》月刊第四卷四期,1937年4月出版。 从完稿到寄出到刊登,只用了二十来天,足见温源宁对钱氏文章的欣赏与重视。而这篇书信体的书评,也就是《吴宓日记》中所说的“钱君曾致温君
一函,中论宓诗”的那个“函”。《天下》月刊并不难寻,读者不妨找来看看。
可是,这篇书信体的书评写好发出后,钱锺书又觉得意犹未尽,便在书评稿的基础上,痛痛快快、详详细细地又写了一篇论文,直接寄给了吴宓,还在附函中对吴宓说,一个字都不能动,看后速将全文寄给温源宁,在《天下》上刊登。如果被评论者吴宓不愿意该文问世,就把稿子退回来,咱们留待百年,让世人去评说。这文章就是《吴宓日记》中所记的名叫“Mr.Wu Mi and His Poetry”的论文。
不赶巧,当钱锺书第二次寄出的稿子经吴宓之手到了温源宁手中的时候,他那第一次寄出的稿子已经刊出了!这样一来,这篇稿子也就无法刊登了!原因很简单:两篇稿子,都是评《吴宓诗集》的,虽有长短详略的不同,但内容毕竟一致,作者毕竟是一人,怎么可以再用呢?所以,十天后,《吴宓日记》转述温源宁的信函说:“半月前钱君曾致温君一函,中论宓诗,命刊登《天下》,业已登入。今此文更详,碍难重登,应由钱君负其责也云云。”
就是这篇未曾公开发表的文章,引起吴宓老大不高兴。那么,钱锺书在文章中都说了些什么,竟使得吴宓那样发火生气呢?钱锺书的文章果真对吴宓作了“讥诋”、 “极尖酸刻薄之致”吗?钱文我们并没有看见,但是,从已经刊登出来的内容相同只是相对来说比较简略的书评看,这篇文章的大致内容,也还是基本可以确定的。而从《吴宓日记》看,这篇文章至少有两点揭了吴宓的伤疤,惹得吴宓浑身不痛快:第一点,同于温源宁早先的那篇小传,集中在思想学术上,即“谓宓生性浪漫,而中白璧德师人文道德学说之毒,致束缚拘牵,左右不知所可云云”;第二点,体现在道德人品上,即钱锺书笑话了他的老情人毛彦文,品评毛彦文是“徐娘”(“superannuated coquette”)。
实际上,吴宓的无名火起纯粹是他个人的小心眼所致,是他遭受婚姻恋爱失败打击所郁积怨恨的发泄,完全怪不得钱锺书的文章。看《吴宓日记》已经清清楚楚,看《天下》的原文更是确切无疑。钱锺书文章的基本格调,一如温源宁作的那个吴宓小传,完全是公平评价吴宓的,既为老师一洒横遭粉墨之耻,又夸奖了吴的师德和学识,与“丑诋讥诮”完全不沾边。所以,当时贺麟就说“钱亦言之有理”,吴宓本人也自言自语:“犹复谬托知己,赞扬宓之优点”,尽管是气哼哼的。
当然,温源宁和钱锺书都是幽默豪爽的文人,写文章喜欢加些俏皮话,开些善意的玩笑,或者作些修辞上或美学上的处理。按说,这全没什么!不承想,吴宓这个人偏偏“肃穆”得一点幽默都没有,拿着棒槌竟当作了针,貌7b为温、钱是在跟他过不去。这可真应了相声里说的那个话:戏文不作戏文看,硬让关公战秦琼。所以,事情很清楚:钱锺书写了一篇评论《吴宓诗集》的文章,说了几句俏皮话,结果竟惹得老夫子私下在日记中对作者大骂,如是而已! ★ 钱锺书何时得知吴宓的大骂及其态度对吴宓的不满和大骂,钱锺书一直都是不知道的;这些骂人的私房话都写在吴宓的私
人日记里,钱又怎么会知道呢?吴宓退稿时只“宽恕”地附了封“短函,告以稿已照寄”,并没有“真诚”地把日记上的谩骂抄给钱锺书。但实际上,吴宓可是把这件事记在心头,所以,直到 1937年6月28日,还在日记中表述对钱锺书的“可痛可忧”来着。将近六十年,到了1993年,钱锺书才得知吴宓曾经在日记中毫不客气地骂自己。
原来,在《吴宓日记》出版之前的1993年春季,日记整理者、吴宓离婚时才满周岁的女儿吴学昭(尝改姓更名叫“肖光”),把日记中有关钱锺书的文字摘抄出来,送给钱锺书本人过目,并请钱锺书为《吴宓日记》作序。钱锺书一看,脸色都变了,完全没有想到吴宓在日记中对自己如此痛心疾首。于是,他在1993年3月18日应邀给日记整理者写了一封信,以简代序(钱锺书在信纸的天头上写:“请酌用,如有不当处,便请删削,全权在尊处,我无异词也”)。信是用文言写的,全文如下:
学昭女士大鉴:奉摘示先师日记中道及不才诸节,读后殊如韩退之之见殷侑,“愧生颜变”,无地自容。先君与先师雅故,不才入清华时,诸承先师知爱。本毕业于美国教会中学,于英美文学浅尝一二。及闻先师于课程规划倡“博雅”之说,心眼大开,稍识祈向;今代美国时流所讥 DWEMS,正不才宿秉师说,拳拳勿失者也。然不才少不解事,又好谐戏,同学复怂恿之,逞才行小慧,以先师肃穆,故尊而不亲。且先师为人诚悫,胸无城府,常以其言情篇什中本事,为同学笺释之。众口流传,以为谈助。余卒业后赴上海为英语教师,温源宁师亦南迁来沪。渠适成Imperfect Understanding一书,中有专篇论先师者;林语堂先生邀作中文书评,甚赏拙译书名为《不够知己》之雅切;温师遂命余以英语为书评。弄笔取快,不意使先师伤心如此,罪不可逭,真当焚笔砚矣!承命为先师日记作序,本当勉为,而大病以来,心力枯耗。即就摘示各节,一斑窥豹,滴水尝海。其道人之善,省己之严,不才读中西文家日记不少,大率露才扬己,争名不让,虽于友好,亦嘲毁无顾藉;未见有纯笃敦厚如此者。于日记文学足以自开生面,不特一代文献之资而已。先师大度包容,式好如初;而不才内疚于心,补过无从,惟有愧悔。倘蒙以此书附入日记中,俾见老物尚非不知人间有羞耻事者,头白门生倘得免乎削籍而标于头墙之外乎!敬请卓裁,即颂近祉。钱锺书敬上(一九九三年)三月十八日
笔者把其中的主要内容试用白话来讲解,请参看:
吴学昭同志:收到您摘给我看的吴宓日记中讲到我的那几节,读后我真就像韩愈在答覆殷侑来信时所说的那样,羞臊得满脸流汗,真恨不能钻进地缝里。……我年轻不懂事,又喜欢开玩笑,加之同学的鼓动,常常卖弄才情和耍弄小聪明。因为吴宓老师很庄重严肃,所以,我对他很尊敬,但并不亲近。而且老师为人诚实,没心眼儿,经常向学生讲解自己的恋爱史。大家当作笑料,到处宣传。我大学毕业到上海教英语,温源宁老师也来了上海。恰好温源宁出版了一本英语书《不够知己》,里面有一篇讲吴宓。林语堂先生请我为此书写一篇中文书评,很欣赏我翻译书名作“不够知己”的典雅贴切。温老师就命我再用英语写一篇书评。我写文章只顾一时取乐,却万万没有想到当年这篇文字会让吴宓老师那么伤透了心!自己的罪过不能逃脱,真该一把火烧光纸笔算了!……
后来吴宓老师对我大度包容,我们关系和当年一样好。但我现在很内疚,没有任何办法去弥补我从前的过错,只有惭愧和后悔的分了。如果您能够把我这封信附录进日记里,让大家知道我这老家伙还不是不明白人间有羞耻事的,我这个老学生或许还能免于被师门除名。
后来,吴学昭就把这书信体的序言影印在《吴宓日记》的头一册上。然而,由于文言文的读解能力和领会钱锺书文风能力的差异,便发生了歧异的理解。它是表明钱锺书在真诚地向吴宓认罪道歉,还是表示钱锺书只是谦恭大度说说客气话呢?如果是认错,那钱锺书到底错在哪里?这些问题,学者们尚在讨论之中;有了本文,相信读者会作出确切的判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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